何谓素封——读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有感
# 何谓素封
## ——读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有感
太史公司马迁在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的结尾,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”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,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。岂所谓’素封’者邪?非也?”这一问,问出了两千年来中国士人对于财富与地位关系的深层思考。
何谓”素封”?素者,空也,无也;封者,爵邑也,诸侯也。素封,即无爵无禄而享封君之富。在司马迁的时代,这是一种令人惊异的社会现象,也是一种值得深思的人生智慧。
### 一、货殖之道:从范蠡到白圭
《货殖列传》开篇即言:”布衣匹夫之人,不害于政,不妨百姓,取与时而息财富,智者有采焉。”司马迁笔下的货殖家们,皆非王侯将相,却以经商致富,名垂青史。
范蠡,越国功臣,助勾践灭吴后,”乘扁舟浮于江湖,变名易姓”,化身陶朱公。他选择陶地,”以为陶天下之中,诸侯四通,货物所交易也”,”治产积居,与时逐而不责于人”。十九年间三致千金,三散家财,”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”。
白圭,周人,”乐观时变”,提出”人弃我取,人取我与”的经营之道。他观察天象,”太阴在卯,穰;明岁衰恶。至午,旱;明岁美”,以此预测丰歉,低买高卖。白圭自称:”吾治生产,犹伊尹、吕尚之谋,孙吴用兵,商鞅行法是也。”司马迁赞其为”天下言治生祖”。
这些货殖家的共同特点是:不依赖爵位俸禄,仅凭对时势的洞察、对商业规律的把握,便积累了堪比诸侯的财富。他们正是”素封”的典范。
### 二、素封之实:财富即权力
司马迁详细描述了”素封”的具体标准:”陆地牧马二百蹄,牛蹄角千,千足羊,泽中千足彘,水居千石鱼陂,山居千章之材。安邑千树枣;燕、秦千树栗;蜀、汉、江陵千树橘;淮北、常山已南,河济之间千树萩;陈、夏千亩漆;齐、鲁千亩桑麻;渭川千亩竹……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。”
千户侯,每年食租税二十万钱。而拥有上述产业的庶民,”不窥市井,不行异邑,坐而待收,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”,其收入与千户侯相当。这就是”素封”——无封君之名,有封君之实。
更重要的是,财富带来了社会地位。”凡编户之民,富相什则卑下之,伯则畏惮之,千则役,万则仆,物之理也。”财富十倍于人,他人便低声下气;百倍于人,他人便畏惧忌惮;千倍于人,便可役使他人;万倍于人,便有人甘愿为仆。这不是道德的选择,而是”物之理”——社会的自然法则。
子贡”结驷连骑,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,所至,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”。一介商人,竟能与诸侯分庭抗礼,这正是财富赋予的社会权力。
### 三、素封之义:超越身份的自由
“素封”的深层意义,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超越传统身份制度的人生可能。
在封建时代,人的地位由出身决定:王侯将相,世代相传;庶民百姓,永世难迁。但货殖家们打破了这一桎梏。卓氏,赵人,秦破赵后沦为迁虏,却凭铁冶之术,在临邛”富至僮千人,田池射猎之乐,拟于人君”。孔氏,梁人,同样被迁,却”大鼓铸,规陂池,连车骑,游诸侯”,”家致富数千金”。
他们无爵无禄,却”与王者同乐”;他们出身卑微,却赢得尊重。司马迁记载:”乌氏倮畜牧,及众,斥卖,求奇缯物,间献遗戎王。戎王什倍其偿,与之畜,畜至用谷量马牛。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,以时与列臣朝请。而巴寡妇清,其先得丹穴,而擅其利数世,家亦不訾。清,寡妇也,能守其业,用财自卫,不见侵犯。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,为筑女怀清台。”
一个牧长,一个寡妇,因财富而得到皇帝的礼遇。这不是道德的胜利,而是财富的力量。但在这力量背后,是一种新的价值观:人的价值不再仅由血统决定,而可以由能力、由智慧、由勤奋来创造。
### 四、素封之智:以末致财,用本守之
司马迁总结货殖家的成功之道:”皆非有爵邑奉禄弄法犯奸而富,尽椎埋去就,与时俯仰,获其赢利,以末致财,用本守之,以武一切,用文持之,变化有概,故足术也。”
“以末致财”,即通过商业、手工业等”末业”积累财富;”用本守之”,即以农业、土地等”本业”保全社会地位。这是一种辩证的智慧:既要抓住商业的机遇,又要守住根本的根基。
白圭”能薄饮食,忍嗜欲,节衣服,与用事僮仆同苦乐”,这是节俭;任氏”折节为俭,力田畜”,”非田畜所出弗衣食,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”,这是自律;卓氏”运筹策,倾滇蜀之民”,这是谋略。
货殖不是投机,而是一种需要智慧、勇气和纪律的事业。正如司马迁所言:”富无经业,则货无常主,能者辐凑,不肖者瓦解。”财富不会永远属于某一行业,也不会永远属于某一个人,唯有能力者方能聚集,无能者终将瓦解。
### 五、太史公之问:素封耶?非耶?
回到开篇之问:”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,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。岂所谓’素封’者邪?非也?”
这一问,问出了司马迁的矛盾与深意。从形式上看,货殖家们确实享有封君之富,可谓”素封”;但从本质上看,他们的财富源于市场,源于能力,源于对自然与社会规律的把握,而非源于政治权力的分配。这是一种全新的社会现象,无法用传统的”封”来定义。
司马迁的答案是开放的。他既肯定了货殖家的价值,”布衣匹夫之人,不害于政,不妨百姓,取与时而息财富,智者有采焉”;又保持了史家的审慎,以疑问作结,留给后人思考。
在我看来,”素封”是一种过渡形态,是封建社会向商业社会转型期的特殊现象。它既非真正的封爵,也非纯粹的市场行为,而是两者的混合。但正是这种混合,开启了中国历史上一个崭新的可能:普通人可以通过正当的商业活动,获得财富、地位和尊严。
### 结语
两千多年后的今天,重读《货殖列传》,”素封”一词依然具有启示意义。在一个日益市场化的社会中,财富依然是衡量成功的重要标准,但财富的意义已经超越了物质层面。它代表着自由——选择的自由、流动的自由、自我实现的自由。
范蠡、白圭、卓氏、孔氏们,用他们的智慧和勤奋,证明了普通人可以超越出身的限制,创造属于自己的命运。这正是”素封”的当代价值:不是追求无本之富,而是通过正当的努力,获得与付出相匹配的回报;不是羡慕封君的特权,而是在公平的市场中,赢得应有的尊重。
太史公曰:”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”承认这一人性的事实,尊重财富创造的价值,或许是”素封”给予我们的最大启示。